
尽管事出突然,但还请仔细认真地思索一下。
我是谁?
名字只不过是他人用以称呼某人所使用的较为简便的方式,就像酒之所以称之为酒,是因为将其称作【闻上去有特别味道,喝了会让人发晕的液体】听上去实在太过冗长。
称呼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方便突出某种事物的特征,以及叫起来方便而已。
那么——
将名字扔去后,所存留下来的人……或者说事物,又是什么?
生物?
披着皮囊,裹着肉块,靠着骨骼,在世间行走之物?
的确,倘若人皆是如此,流着相差无几的血液,顶着虽有别但无类分的脸,吐着相似不相同的语言,做着可做又可不做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人与人之间,当平等无差。
但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人生而不同,其血若玄黄,心如磐石,肤似皑雪,目燃灼焰。
这是用以区别他们与寻常人之间的,从最开始便存在的——
【根本】
这是不可抛弃之物,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决,始终如一存在着的事物,哪怕忘却了一切,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竭力地自我否定这一切……
根本始终未变。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
“回忆起来吧……”
漆黑无尽的深渊之前,女子轻盈而又空荡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循环又循环,循环又循环。
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
…………
…………
三天书院大祭。
并非在一字门亦或是二字门举行,作为五年一度的大型节日,三天书院自然会有其独特的场所用以举办大祭。
他们将一字门与二字门合并了。
是的。
由于一字门与二字门本身便于空间之法有关,而三字门中的教师又有几位专门精通此类之法,为了让一、二字门的弟子能够同时参与到三天书院大祭中,教师们设下的阵法能够将这两处原本不相干的空间链接起来。
“所以咱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应该叫一点五字门?”
名为叶雨蝉的银发少女嘴里塞着根橙子味棒棒糖,恍然大悟地说道。
而站在她面前,披着黑色风衣的金发青年则是翻了个白眼,“我怀疑雨蝉师妹你整天跟老师搞在一起,脑子都不快不对劲了。”
“什么叫跟他搞在一起……”
叶雨蝉俏脸一红,连忙把脑袋扬了起来:“那个老流氓最近几天都不知道去干嘛了,本来还想找他说事儿呢,结果他都不在办公室。”
话到了这儿,叶雨蝉撇了撇嘴,脸蛋上写着不满俩字。
“可能是在忙着解决大事儿呢吧。”
“谁知道~”
不管怎么样,这么久都没见着云平,叶雨蝉都有些不习惯了。
基本上这股莫名的思念也只能在梦里能稍微得到一些缓解——而且梦里那老流氓不仅不欠揍,反而一直保持着帅气的模样。
至于现实嘛……那贱笑起来让人想来一套农夫三拳的脸,叶雨蝉都不想谈了。
“于是——”
说话之间,江韶光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叶雨蝉身后那好几排恭恭敬敬站着的三天书院弟子,看向叶雨蝉的眼神充满了古怪:“你身后这群人这是……”
他这话才刚说完呢,便看到那几排人整整齐齐地向自个儿鞠了个躬。
与此同时,齐声发出了震天响的声音。
“大哥好!!”
嚯……这场面,震得江韶光耳朵都发疼了。
江韶光脸色稍有几分苍白,掏了掏疼痛不已的耳朵,愕然地望着叶雨蝉。
而咱们的雨蝉妹子则是叹了口气,道:“如你所见,这些姑且算是我小弟……”
“雨蝉,没看出来啊!”江韶光顿时对叶雨蝉有所改观了:“你以前是道上混的?!”
“去去去~去你的!我这人要多文静有多文静,怎么可能是混的!”
“你……”江韶光看看叶雨蝉,嘴角一抽抽:“文静?”
江韶光这反应,让叶雨蝉恨不得上去就跟自家师兄一拳。
但考虑到实力差距,这事儿她还是不干了。
“行了,不跟你贫了。”叶雨蝉摆了摆手,紧接着从自个儿怀里掏出了一样破破烂烂的东西:“这个,师兄你还记得吧?”
江韶光接过那玩意儿一看。
俨然是一个已然破损不堪的香囊,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兔子,但兔子的脑袋好似都被炸飞了一样。
望见此物的同时,江韶光眉头便拧了起来。
“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啊……妖族的魅惑之法……”
“魅惑之法?”
叶雨蝉闻言一愣,脑内似乎缓缓地浮现出了那紫魅色的眼眸。
很模糊的记忆,但却有些许印象。
江韶光点了点头,转而将香囊收起,这一次,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严肃的形状:“我听闻你要去的地方或许会有魔族敌视你,因而联想到了妖族的媚术,尤其是狐妖一族的媚术,我以前都差点中招。”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给你戴上的,但没想到居然真的触发了……”
“触发的意思是指——”
江韶光顿了顿,仔细地看了看叶雨蝉,确认了她没有被控制之后,方才安心地说道:“这法阵能够帮助你抵御一次神魂上的冲击,而且本身这香囊的材质便是狐妖的上皮所制成,理论上而言,甚至能够完全反制妖族的媚术。”
“换而言之,你曾经被人试图控制过。”
控制……
近乎是下意识的,叶雨蝉想到了萧媚和那狐妖。
难道是那个时候——
是为了控制自己,紧接着让自己完全被韩舞和掌控么?
的确,这样一来也的确说得通。
毕竟势力之争,是个人都不希望跟对方大打出手,倘若有不流血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何一定要舞刀弄枪呢?
倘若那时没有这香囊守护的话,或许自己已然成为了韩舞和的傀儡了吧?
那个韩家的女人,真是好手段!
念及此,叶雨蝉不禁庆幸地长出了一口气,转而感激地望向江韶光:“还真是谢谢师兄了,这个香囊真是救了我一次。”
“也只是一次而已……”
江韶光却根本没有放下心来,毕竟叶雨蝉可是他的师妹:“现在问题解决了没?没解决的话……”
“你帮我解决?”叶雨蝉瞅了他一眼。
“不~”江韶光嘿嘿一笑:“我琢磨着要不让洛葵师妹去帮你一把,她还挺爱管闲事的嘛~”
——果然这只懒惰鸽子根本不可能这么主动!
“不过,现在应该是没事了吧。”
想起昨日韩舞和对自己说的话,叶雨蝉倒也没有真的要跟韩舞和死磕到底的打算。
现在看来,对方或许是察觉到了自己身后也人相助,想控制自己却失败了,这才转而提出和平要求的吧?
“真的?”
“……大概。”
其实叶雨蝉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江韶光表情一沉,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二人的面前的虚空中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竹卷,慢慢展开的竹卷上,闪耀着淡淡金光的文字正在飞速滚动。
事实上,不仅仅是他们,周围所有三天书院弟子的眼前,都浮现出了这样的竹卷。
【请所有三天书院的学生,前往文帝台】
文帝台?
叶雨蝉有印象,那似乎是供奉着文帝雕像的空旷场地,也的确是适合集合的场所。
江韶光对此并无意外:
“应该是惯例的院长讲话时间,我从其他人那儿听来过,每次三天书院大祭前,院长都要出来说一席话。”
“所谓的领导发言时间啊……”叶雨蝉自是清楚江韶光所说的话,顿时垂下了头,蛮不情愿地叹道:“果然无论到了哪儿,这种事儿都是无法避免的。”
她可还记得那三句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假话呢——
【我就随便说两句】
【讲完这道题就下课】
【改天请你吃饭啊】
这一次,按照常理而言,应当是第一条的领导发言【我随便说两句】
然而——此次发言却远远超出了叶雨蝉的预料。
……
当所有三天书院的弟子齐聚于文帝台的时候,那位体格瘦削,佝偻的老者迈着懒洋洋的步伐,满脸写着不乐意走上了那铺着红毯的高台。
场下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三天书院院长,圣人曹清罗。
在极天域,那可是跺跺脚,都能让天级家族震三震的人。
而在他身后,则是昔日文帝轩雷那睥睨天下,纵横无双的真仙之像,哪怕历经数百年之久,那雕像依然散发出一股无人能亵渎的霸道气息,修为低微之人,甚至连直视那雕像之目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文帝台上,样貌庄严的苍髯老者捋着胡须,站在了文帝台的边缘。
台下是人海茫茫的三天书院弟子,在场之人,无一不钦佩敬重这位老者,因为他是文帝轩雷的亲传弟子,也是这三天书院的院长。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却如同洪钟般沉闷。
站在文帝台旁侧的范木甬深吸了一口气,肥硕的身躯微微发着抖,他紧张地望着台上的曹清罗,脸上的忐忑根本无从掩饰。
因为别人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曹清罗……并非本人。
台下——
某位姓陈的智者此时此刻正穿着雪白的气泡,抹着鲜艳的口红,戴着淡蓝色的假发,神色肃穆地对自己身边的几位三天书院弟子说道:
“你们信不信,待会儿院长大人开口第一句,必然是【今日诸位前来,皆为我三天书院弟子,倘若文帝在世,见如此壮景,顶当欣慰万分】,然后就摸着胡子哈哈大笑。”
“真的假的?”
其中一位一字门的新生瞥了他一眼:“陈学长,你就那么肯定?”
“那当然!”陈智者骄傲地挺起了自己胸口那填了俩苹果的胸,自豪地说道:“我可是在这一字门里呆了十年了,连续两次三天书院大祭都被我赶上了,我还会不知道院长这惯例的开场白?”
“十年?”那位新生神色一惊,旋即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你十年了,还在一字门呆着呢?”
陈智者顿时被一语噎死,反手就把这小子的脖子给锁住了:“咋的,我这叫对学院有忠诚心好吗?”
而另外一人则是翻了个白眼,笑道:“待会儿要是院长不这么开场,那你可就尴尬咯。”
“不可能~”陈智者咧嘴一笑:“院长大人说话可严谨了,这开场每次都有很好的效果,不会换的。”
“那要是没说怎么办?”
“那我呆会儿上去跳舞的时候当场表演倒立!”
陈智者对自己非常自信。
此刻——
站在台上,处于万众瞩目之中的曹清罗——或者说云平,默默地抬起了头,望着下方那茫茫多的三天书院弟子,脑内思索了一下。
他张开嘴,正打算说出既定台词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欸?我要说啥来着?
老流氓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压根就没看过范木甬给自个儿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既然这样的话……
他咳嗽了两声,紧接着慢悠悠地开口。
“那个啥,你们……吃了没啊?”
……
啥?
场面一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见到底下压根没人反应,云平又问了一句:“问你们话呢,咋的,一个个都哑巴了?吃了没啊?”
被圣人曹清罗如此质问,台下的弟子们纷纷身子一抖,紧接着整齐地摇起了头。
而某位陈智者则是在数道锋利的眼光下,神色惨白。
——不是,院长你为什么搞我呀?!
说好的惯例开场白呢?
说好的庄重严肃的激动人心呢?
你给咱来这一句吃了没是啥意思?
这还没完呢,云平刚问完话,这会儿又没话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一甩手,跟个没事人一样来了一句:
“哦,没吃啊……那肯定都饿了吧?饿了就散了吧,该吃竹鼠的吃竹鼠,该喝茶酒的喝茶酒,总之……该干嘛就干嘛去。”
说完这话,他竟就这么摆了摆手,便作势要下台。
见到他这般举动,台下的叶雨蝉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身边的张若雪。
“若雪,台上那是老流氓变的吧?”
张若雪沉默了几秒,赞同地点起了头:“我看像。”
而另外一边,牵着林鸢小手的蒋月天的脸色也很古怪:“这院长……是老师偷偷变的吧?”
“嗯,我也觉得是。”
樊洛葵和江韶光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要不怎么说这些人都是云平养出来的呢,这一看就知道,曹清罗这德行和语气,还有那走路的时候大摇大摆的欠揍模样……
怎么看都是老流氓本人。
可别人不知道啊!
范木甬更是慌慌忙忙地拦住云平,后者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来了一句:“咋了?不是结束了吗?”
“不是,您老人家没看我给您那台词啊?”范木甬都快哭出来了,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云平挠了挠头,这倒是想起来了:“那玩意儿貌似被我拿去垫桌脚了……你们那办公室的木材不行啊,用了几天就坏了。”
“那您至少也上去说宣布一声大祭开始啊!!”
“这么麻烦……”
老流氓叹了口气,紧接着在万众瞩目之下,又一次踏上了文帝台。
只是这一次,他姑且还是稍稍严肃了几分。
重新站在所有三天书院弟子的面前,他清了清嗓子,这才高声宣布道:
“那么,我宣布——”
“三天书院大祭——正式开幕!”
……
“开幕。”
漆黑的深渊里。
望着面前那逐渐被黑暗所吞噬的少女,女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