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玉并未走开多远,至少在叶雨蝉和樊洛葵目瞪口呆地看完张若雪一口闷一缸酒的惊人表演后,她们也依然在酒楼所在的街道末端,看到了段玉的身影。
街道两侧几乎全是那些还沉浸在烟火之中的小情侣——以及某些正在抱怨今年烟火大会结束得太快太仓促的小孩子们,叶雨蝉三人并未太过在意,而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了段玉的身后。
直接尾随那必然会伴随着被发现的风险,更何况段玉身旁那位神态严谨,体格瘦削的老者浑身上下都逸散着不简单的气息。
因此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遮掩气息,与此同时,叶雨蝉还从纳戒中掏出了一块银灰色的方形布料。
“虽然我觉得说出来有些失礼……”
此时此刻,樱发少女站在街头的拐角处,头上顶着块方形灰布,脸色不禁有些古怪:“这让我想起了死者的家属为死者盖上白布的画面……”
蹲伏下来,仿佛进入隐匿姿态,头上同样顶着布片的张若雪突然浑身一哆嗦,声音有些发颤:“洛葵师妹,你这比喻……好形象啊……”
“而且头上盖布……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件吉利的事啊。”
“没看出来若雪你还信这套呀?”
“没办法……”樊洛葵摇了摇头,苦笑道:“以前银寒雪冰大人就曾训斥过我,说不要让我在头上盖白布,据说会短命呢。”
——这算什么……长辈的劝诫吗?
叶雨蝉都有些被俩人说得心里发毛了,当下便佯装无事的模样,道:
“哎呀,反正先戴着呗,虽然是老流氓出品的,但应该不会太坑。”
“而且如果真的想仔细探究探究那个段少爷的话,没有这个可不行。”
这话樊洛葵和张若雪可没法反驳。
先前叶雨蝉也有向樊洛葵确认过,按照这位从北冰宫出来的师妹的说法,这位段家三少爷的修为境界绝对不会低到哪儿去,至少也应该是开元期以上的水准。
而且从那纸折扇与其自散而发出的书生气来看,应当是修行文道的修士。
文道修士对于气息的敏感度虽然并不如武道修士那般敏锐,但他的境界却远在三人之上,哪怕是现如今达到变神期巅峰的樊洛葵,也被段玉拉开了至少一个小境界,更别说才刚踏入化峰的叶雨蝉和刚晋升灵台的张若雪了。
倘若只是普通的隐藏气息,恐怕在跟踪的过程中,还是可能会被对方发现。
所以才不得不用到老流氓的玩意儿。
【隐身斗篷】
——当初叶雨蝉已经吐槽过这个和某个著名西方魔幻的作品撞车的名字了。
而且说是斗篷,但实际上这玩意儿就是几块被分割开来的布料,上面搭在了相当复杂且严谨的高阶阵法,起到了隐匿身形和气息的作用。
这玩意儿本来是老流氓闲得胃疼研究出来拿给叶雨蝉玩的,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倒是用上了。
(据说他还用三个九阶法阵压缩在了某根千年灵木枝干里,只要喊出特定的咒语和灌输灵元,就能激发出足以致命的威力——效果看上去就跟阿瓦达索命咒似的)
不过事实证明,虽然这头顶白布跟出殡一样的装束确实很蠢,但效果却意料之外的好。
三人在段玉身后跟了足足十分钟,莫说是段玉本人了,就连段玉身边那位实力深不见底,好似一潭幽水的老者竟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
叶雨蝉三人一路尾行,尽管曾经身为审判队队长的樊洛葵发出过【为什么我感觉我们现在像是变态】的质疑,但很快就被叶雨蝉用【这是为了大业!】而给堵了回去。
……
又尾随了约莫五分钟后,段玉和那位老者以及周边的几位段家护卫一般的人物总算是停下了脚步。
也便在此时,叶雨蝉才发现段玉等人似乎来到了一座庭院之中。
庭院内种着三颗郁郁葱葱的柳树,柳叶的颜色除了嫩青之外,似乎还染上了几抹暗紫,看上去颇有几分怪异。
而整个庭院也显得格外广阔,柳树旁有一矮亭,亭旁便是一塘青池,清澈见底的澄净水面下,红底金纹的鱼自在地游荡着。
叶雨蝉三人似乎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并没有在直接迈入庭院内部的打算,而是选择站在墙上——由于这庭院的墙似乎是也专门定制的,宽厚而显得大气,因而站在上面,倒也不会觉得拥挤和麻烦。
她们仨在这种时候可不敢开口说话,张若雪更是相当自觉地捂住了嘴——这丫头生怕到时候自己突然一个激动发出声来,那可就完蛋了。
天知道段家的人发现有人在尾随他们到了这,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反正肯定不是上什么好反应。
在三人的注视之下,段玉似乎感到有些颓唐地叹了口气,他朝前踏出一步,目光则是慢慢挪移,看向了那矮小亭子里,正微微抚着古琴的美妇人。
他慢慢收起折扇,将其收入纳戒,耳边回荡着悠扬而又有几分凛冽的琴声,他的表情渐渐凝滞。
“三少爷……”
站在段玉身旁的老者深吸了一口气,满脸愁容,似乎要说什么。
但段玉回过头来,给了老者一个温柔的微笑:“我没事。”
“……”
老者没有回话,而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负于身后,没有让自家少爷看到自己双掌紧握,青筋暴起的模样。
段玉微微点头,向着那些伴着自己一同前来的护卫们示意,紧接着便独自踏入门中,走向了那亭中的美妇人。
有着窈窕身段的女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粉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段玉的到来,但她并没有急着停下抚琴,而是微闭着眼,继续享受着琴声中那美妙的意境。
段玉来到亭中,坐在她面前,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方结束弹奏。
女子似乎也知道段玉会选择等待自己,因此也不急躁,而是默默地将整首曲子弹完。
曲终,美妇人也缓缓睁开那与段玉仿佛一个眸子里刻出来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却充满了段玉无法理解且无法复制的凛冽。
那是宛若寒风般的冷风——而与之相比之下,段玉的眸子里,刻着的,却是书生气的默然。
“你来了。”
“孩儿来了……”段玉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对自己的至亲,他并没有像其他孩童那般感到喜悦,脸色反而有些苍白:“母亲,晚好。”
女子淡淡地“嗯”了一声,紧接着似乎闻到了段玉身上的酒气,她微微凝蹙起眉头,道:“去过酒楼了?”
段玉脸色倏然一变,紧接着有些慌忙地解释道:“不是的,只是酒楼那边,稍稍出了点问题,有几个客人闹了矛盾,孩儿作为酒楼的老板,自然要出面解决一番。”
“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便是了。”女子摇了摇头,语气冰冷,丝毫没有任何温度:“你现在不应该再出入那些场所。”
“……”
段玉突然沉默下来,最终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女子望着那低沉着脑袋的段玉,不知为何突然冷哼了一声,紧接着又用沉重的语气,仿佛是在警告一般——
“再过十日,便是你大婚的日子了,这些风月场所,你大可不必再去,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也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事。”
“……”
段玉的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他抬起头,似乎是想跟自己的母亲在这个事件上多做讨论,但话到了嘴边,望着对方那张肃穆凛冽的脸,突然却开不了口了。
望着段玉那想言却不敢言的表情,女子傲然地抬起头,话语根本不像是在问自己的孩子,反而像是在审问犯人:“ 怎么了玉儿,莫不是对苏家的那位小姐,提不起兴趣了?”
“没有……”
或许是为了不让自己的表情暴露,段玉刻意将自己的脸微微侧了过去。
这显然是在逃避的举动,让女子的脸色更加冰冷,眼神中也布满了不满之色。
“你若是有不满,可以说出来,娘不会为难你……”
不会为难么……
段玉难忍那苦涩的笑容,却还是低落地回答道:“孩儿只是觉得最近有些劳累,尚且还没准备好成婚……心里上……还没准备好……”
“呵……”
女子神秘地笑了笑,语气中不自觉地夹杂了几分嘲弄:“那若是那青楼里的女人,你是不是就能准备好了?”
一听女子提到【青楼】二字,段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却说不出话来。
段玉沉默了许久,这才慢慢地憋出一句——
“我……我只是……”
话音未落。
却没能继续说下去。
女子似乎也对段玉有些不耐烦了,她慢慢将视线从段玉身上移开。
“今日娘亲让你来,只是想提醒你……”
“你是段家人,便要仔细想想,我段家的利益。”
“况且,苏家的那位小姐,不也挺好吗?”
段玉低着头,淡淡地回答道:“的确……苏小姐……的确很好。”
“那便是了。”
女子说完,便不再去看段玉半眼,而是继续将手放置在古琴上。
段玉见状,本想着多开口说上几句,但眼下女子这般的举动,很显然是不希望对话继续下去。
他慢慢起身,双手抱拳,面庞上的苦涩越发浓郁。
“孩儿……先行告辞。”
见女子没有任何回应,段玉便深吸了口气,转身便离开了这矮小的亭子。
亭子里,慢慢地传出了悠扬的琴声。


